新沙沙故事会官网首页     《前路何方》第二季秋风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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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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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深夜,稽查处行动队(就是扇耳光的便衣那伙人)在谭家搜出了那三张照片。报上去后,绥署宪兵总队立即给驻防绵阳的邓锡侯部宪兵队打电话,如果发现姚明益,立捕,速送省城……这里说一下当时蜀地的军队状态,仍然还算是防区制,说白了就军头们各自占地盘。成都绥靖总署是名义上的全省最高军事机关,但是能直接指挥动的只有刘湘自己的人马。川北是邓锡侯防地,人家可以听你的,也可以不听你的,不过通过川军宪兵系统内部下的命令,一般来讲邓部宪兵队除非有很明显的理由,否则确实不好不执行。明益悬的很了……但别忘了他娃的身份,狮党分子,而且在部队的狮党中很有名气。绥署宪兵总队前脚给绵阳打电话,后脚就有宪总里的某狮党给绵阳这边部队里的几个狮党通气,前后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毕竟这案子跟宪总没太大关系,这是成都稽查处办的案,只不过因为稽查处管不到绵阳,所以才借宪总的手给绵阳打招呼抓人。

明益半夜从被窝里被一伙狮党同志叫起来,收拾了一下后悄悄出了城。原本打算是跑到广元去找炭娃躲一阵,结果出了城在涪江边被寒冬腊月的冷风一灌,清醒了,谭小姐还关在稽查处啊我日!女神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完全不知情,万一被吓得说了不该说的话……而且宪总那位狮党同志本来是打算让明益得了消息赶快偷偷跑掉,但可能绵阳这边的狮党因为成都管不到他们,所以办事很大套,闹哄哄一伙人来把他带出城的,生怕没人知道一样。如果自己真跑了,那宪总那娃说不定要爆线……最后在江边来来回回犹豫半天,还是决定先偷跑回成都看看。稽查处里也有狮党,先去探探口风。

坐了一天车,傍晚才摸到那位稽查处狮党朋友的住处。结果消息让人大吃一惊:谭小姐倒没什么事,除了挨一耳光外没吃其他皮肉苦;关键是宪总那边的大佬一直很讨厌自己内部有人偷偷混狮党,上午收到绵阳电话说人跑了,就反应过来绝对有人通风报信,多半宪总内的狮党干的,于是把所有怀疑狮党分子全集中起来关了禁闭,放了话一定要把吃里扒外的人弄出血!

明益暗暗心惊,低头沉默了十来分钟,然后到一条街外的大饭店借电话打给余秘书,提了个要求:放了谭小姐,自己去自首。

几小时后,明益被关进了稽查处看守所。

 

第二天,谭小姐又被提出来审问。新来了个没见过的梳大背头的中年人,面对着窗户外面,屋内光线很暗,看不清他样子。旁边有人把三张照片递给他“余先生,都在这里”。余秘书仔仔细细看了看照片,然后转头走到谭小姐跟前问“姚明益啥子时候认识你的?”谭小姐这时已整整一天两夜没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水,现在吓得不太会说话,战战兢兢,全身发抖“就……就是那天晚上……”余秘书沉默一会儿,转头走了,走过火炭炉子时,把照片扔进去烧了。

稽查处的人跟上去小声问“余先生,这女娃儿啷个处理?”余秘书停步,想了想“切查哈她背景,如果没啥子大问题,就放了……她是华西的,不要惊动了洋人”

明益在下午被带去了宪兵总队。余秘书烧了照片,其实就表示这事没大问题可以按明益说的办,谭小姐放人,明益自己蹲个一年半载以儆效尤。但宪总那边不依,坚持要提明益过去审出到底是谁在通风报信。明益当然嘴巴硬,咬死说没人放水,自己是为了救谭小姐才决定回成都自首的,从未收到过任何电话……硬扛了两天,宪总大佬不耐烦了,日他妈,上刑!

明益受了大刑,一周之内被打得遍体鳞伤,右眼视力严重受损,几乎瞎掉,不过仍然挺住了没说。别以为他娃是骨头硬所以扛得住,那他妈都是哄小孩儿的。没有人在大刑面前能挨过去,所有你们看过的那什么老虎凳辣椒水竹签穿指还正气凛然坚持不开口的,都是添油加醋乱编出来的,现实中根本没可能。只是很多细节你不知道而已,或者说,是不想让你知道,懂。明益这盘能咬牙扛住的根本原因,是他非常清楚宪兵总队并不敢把自己弄死,因为是稽查处的人犯,而且是撞枪口上的政治犯,上面没人首肯,宪总绝对不敢收自己的命,最多打残废而已,顶天了。所以扛到底才是最现实的选择,中途招供反而傻逼到家……这就是读书人的优势,脑子好,秒一切。

沈老师在出事的第二天就知道了详情,立即赶去找余秘书,东说西说。余秘书很为难,明益这事犯得实在不是时候,如果轻处,绥署那边很难交代。余秘书其实已经算大包大揽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沈老师看毫无办法,第二天只好给南京的陈老师发了电报,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搭救明益。电报中还隐隐有埋怨之意,不是你娃当年把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发展进狮党当运动员,会搞成这样不可收拾?我日!

陈老师收到消息后想了半天,然后给成都绥靖公署打电话。他此时已经不是全职教授,在国民政府里兼有职务的。虽然只是闲职,但和成都绥署说上话这个分量还是有。不过要靠这身份捞人显然还不够,他在电话里或明或暗的给余秘书透了个意思出来:曾慕韩先生现在和委员长接触很多,我们狮党是你们友党,现在局势下,仅仅凭几张照片就抓人,川省是打算杯葛中央的友党路线,还是照片上有什么不愿意让行政院看见的东西……曾先生现在已经知道这事,下次见委员长的时候恐怕会提起,你们成都绥署有什么弯弯绕绕,最好早作打算,别怪我没提醒过你老兄。

余秘书这种人精,立即秒懂。这实际上是陈老师暗中在给他递刀子,好让他把这意思转述给蜀地军头些。

 

36年12月底,明益被放了。表姐慕华来接他,看着已经不成人形的表弟,忍不住嚎啕大哭,非要明益说出到底是哪个狐狸精把你连累成这个样子!明益没正面回答,轻轻叹气,只让表姐带自己回去洗澡换衣服,然后去配了副平光眼镜。右眼几近失明,今后一辈子只能靠眼镜来遮挡无神的眼球了……

晚上去了川大,沈老师让师母给他下了碗面。看着曾今寄予厚望的昔日得意弟子蜷缩在窗边抖抖嗖嗖的吃面,毫无精气神,木然像个痴呆儿,沈老师再也控制不住,全然不顾自己北大毕业留洋博士的身份,大声说“就为了个女娃儿,你就干这种事?是嫦娥下凡还是可比貂蝉?简直球莫名堂!”隔了会儿平静了点,又接着说“幸好是余秘书,要是碰到其他人,整不好要掉脑袋……为了女人把自己搞到这步田地,荒唐!太荒唐!……还枉自余秘书从你没毕业时就一直欣赏你,一路提携,保驾护航,现在这样你对得起哪个?他对你实在太失望了……”

明益一句话也答不上,只能埋头默默吃面。师母看不下去,转头轻声安慰沈老师。

吃完面后,沈老师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慢慢说,其实自己和余秘书很早以前就清楚知道明益是狮党,只不过陈老师“先下手”已经拉明益入了伙,他们再多说也无用,所以就一直没揭破而已。沈余二人在北大上学时就对这些玩党派的激进运动分子没什么好感,他们两人到现在身份都是素人(未加入任何党派)。但这次出事,政治气氛实在是太不凑巧。狮党以前主要是站在中央对立面的,和各种地方军阀打的火热,在蜀地一直是军头们的座上客。但现在日本侵华已经剑在弦上,狮党书生本性露了出来,作病大发,认为爱国是自己神主牌,这种时候验钢火绝不能软,于是一改往日处处和炮党作对的风格,转头号召团结一致全民抗日,几大佬也三天两头见校长,俨然以炮党小弟自居。这下在半独立的非核心省份就不好呆了,四川勉强还好,刘湘一干军头倒是没明说拉豁,但私下心态已经变了。这次这事一出,就不止一个人在余秘书面前说明益是狮党分子,又在川军狮党中甚为活跃,时间长了恐怕终归有二心。沈老师顿了顿,看着明益说,现在你在成都已经呆不住,先回老家暂避一阵吧,等气候有变化了我再让人来通知你……

盆地最冷的寒冬腊月天,飘雨雪的晚上,霜风阵阵,明益含着泪一个人蹒跚着走出了川大。从上大学开始,在成都整整呆了七年,没想到最后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被迫离开。二叔好几年的贴身淳淳教诲,看来还是没抵得过从小背古书熏陶出来的本心,踩雷填坑仍然是宿命……内心良善,至情至性,一生坎坷乃命里注定。

 

回到租住的小阁楼,发现谭小姐竟然靠坐在门边等他,神情落寞,身上搭着房东的旧被子。明益连忙蹲下来,一把抓住谭小姐肩膀“他们打你没有?”又轻轻摸了摸对方还有点肿的左脸“怪我,我该早点把照片烧了…….只是想多看看你,所以一直留着……还疼吗?”谭小姐再也忍不住,轻轻靠在明益肩头,低声抽泣。

两人后来在狭窄低矮的阁楼房间里相拥默坐。明益等谭小姐情绪好点了后,坦诚了自己狮党身份,老实说了本打算关系熟了后再告诉她,但上海小陈在杀杨畅卿前意外跑来成都拉热血团,谭小姐碰见了后反应过度,明益怕吓到她,后来没办法只好一直隐瞒……谭小姐其实在明益住处已经等了好几天,她被放的时候那个稽查处的狮党朋友已经悄悄告诉了她,明益为了救她跑回成都来自首,已经被稽查处提去了宪总,恐怕凶多吉少。谭小姐终于明白过来那三张照片可不是什么舔狗私藏女神玉照,那他妈是关系到生死的政治活动物证,不禁深深内疚难以自拔,后来只好每天都去明益住处,一等就是一整天,希望明益运气好能平安归来。作为一个女孩子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现在听明益说起狮党,谭小姐才一下醒悟,怪不得自己始终看明益身上有股特务气,这也是自己内心一直对其有防备心的原因…..原来明益根本就不是特务,而是因为狮党明星“运动员”,干了太多同龄青年人难以像想的秘密活动。小镇地主家庭出身,饱读诗书,父辈又经历坎坷,明益有非常强烈的“干一番事业”的冲动,但除了读得书之外,他没有任何可以凭借的东西,说白了其实仍然是个凤凰男,最多比一般凤凰男家庭条件稍好点而已,所以从大学入伙狮党开始,别人不敢干的,他敢,甚至毫不惜身屡屡为人火中取栗,就是想要为自己博得一点微薄的资本,好正式上跑道……结果没想到竟然被心中女神一时闹脾气搞成这样不可收拾,多年努力一朝清零,谭小姐只有悔恨自责,难以复加。

而且明益还老实说了,偷偷截下照片的时候才刚认识谭小姐,根本还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出于读书人的善良重义,怕穿着校服的谭小姐形象被中外媒体大量转载,到时候谭小姐是根本解释不清楚的(并非学生,而且不是去游行的),处理不好甚至可能以后人生都会改变,仅仅是好心才决定冒险帮忙,后来也没提起过……明益自己从未骗过谭小姐一丝一毫,连一句所谓善意的谎言都未曾有过。

这些阴差阳错的误会分歧,说白了还是因为明益是来自和谭小姐完全不同生活环境的人。谭小姐靠当时二十多岁女孩子的心智,是看不明白很多东西的。她根本无法理解明益这种人,就算要对你不利,算计你,也不会用谎言胡话这种手段,因为会违他自己本心,这比杀了他娃还难受。传统文化熏陶下的读书人,和谭小姐这种思想观念已经部分西化,讲究“人性”的女孩子其实在世界观上有很大鸿沟,处理的好会彼此深深吸引,处理不好就形同陌路老死都不会有交集......

两人在床上和衣睡了一夜。谭小姐本已经打定主意,如果明益开口,就马上答应他。自己不在乎他已经前途尽失,甚至一只眼睛几近失明。男人为了救你才搞成这样,还有什么不愿意为你失去的呢?而且说老实话,明益各方面并不比美国那个男友差多少,要论当年在川大的风头,明益反而还更胜一筹,明星级“运动员”身上吸引女孩子的特质其实并不少(谭小姐是没见过当年川大各路“运动社”开大会时,明益跳上讲台代表狮党和炮党职业学生舌战三百回合,那晚不知道吸引了多少“运动员”妹妹夜不能寐,上过大学的人都懂那种男朋友在台上一呼百应,女朋友在台下在周围女孩子羡慕嫉妒恨的惊讶目光中静立无语,眼中全是台上那个英雄的那种感觉……那是明益的人生高光时刻,可惜当时谭小姐并不认识他,而已经毕业的俞男又拒绝了回校参加这种“反动大会”,空留遗憾慨叹)。

可能明益稍微差一点点的,就是feeling。二叔仕恒很早就教过他,男人讲道理,女人讲情绪,对男女“做工作”要采用不同的手段。明益实际上稔熟这一套。他是专业“运动员”,各种拉人手段那他妈是必备基本功,怎么可能不知道?当年在安抚会宣传队认识兆琳时,客观讲兆琳脾气并不好,人其实不太好相处的,但明益和她初接触,几句话就把这傲气小妹妹说的笑嘻了……他娃真要把这些道道用在跟谭小姐相处上,哪他妈还有后来这些麻烦尴尬破事一堆。但明益从未对谭小姐用过那些“技术”,因为他认为那些东西是搞运动用的,如果用在真心实意追求女孩子上,带有诓骗性质,违了本心,自己宁愿不追也不会用,或者说狠点,杀了老子也不会用。

传统知识分子那种傲气其实很大部分来自于“灭人性”。而谭小姐这类西派女生最讲的恰恰是人性。你奉为圭臬的,人家可能根本就不在乎。黑色幽默吗?

半夜雨雪下大了,炉子灭了后室内温度很低,两人在床上和衣紧紧抱在一起。明益看谭小姐还没睡着,担心她太内疚,犹豫半天后,隐瞒了沈老师的意思,自己在成都已经无法再呆下去,只轻轻开口说,有个大哥在西安召唤,现在全世界关注,自己必须马上离开成都去西安有要事云云。

谭小姐听得出来明益言不由衷,知道他有很多话不愿对自己明言,心里那股自傲慢慢又起来了。后来就认为明益恐怕是对自己已经死心(遭了这么大罪,人之常情),不禁失落万分,但女神心思又无法主动开口,于是一整晚都在期待明益开口,甚至都想的不明说都行,只要透点那意思出来自己就马上答应。但明益一是没懂女儿心,二是认为如果谭小姐这种时候答应自己,是占别人便宜,自己绝对不能“失大义”,绝对不能开口提这事。只能说他娃真的是读书读进去了的人,传统书生那种一切皆可抛名节不能弃的心思实在太重……

一夜无言后,谭小姐神情落寞,失望而去。

明益一个人去了西安。走的时候兆琳和十多位军中狮党朋友来送,明益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告诉大家各自珍重,山水有相逢。兆琳忍不住哭出了声,明益拍拍她肩膀,哥老倌这盘走水了,自己保重。兆琳很不爽,那个谭小姐什么人啊,搞成这样子竟然都不来送?其他朋友拉住兆琳,小声让她别说了。明益苦笑,轻轻摇头,一一告别后上车走了。

当时成都去西安最快的路线就是坐汽车,经广元,汉中,翻秦岭到西安。明益在广元刹了一脚,去找炭娃,结果碰上部队临时整训,又没见成,只好在广元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独自去爬了凤凰山,看着山下不远处嘉陵江水静静流淌,深冬萧瑟的蜀中大地,不禁感概万端。心中那股豪气蠢蠢欲动,却又被才经历过的情伤不时冲散。真的是千山万水脚下过,一缕情丝挣不脱……

 

明益到西安是37年1月下旬,西安城里气氛肃杀,很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黄先生。他现在有一个17路军高参的身份,但并未穿军装。晚上在旅馆房间里,黄先生静静听完了明益在成都“照片事件”的经过,起身踱步到窗户边,看着外面慢慢问,现在有什么打算?

明益坦陈,沈老师对自己非常失望。余秘书一直栽培自己,结果没想到最后是这种结局。因为狮党身份已经曝光又闹得很大,成都没法再呆下去。而且之前自己沉迷儿女情长,压下了那份电报,西安事变前没赶过来,现在应该也没什么机会了,搞成这样实在惭愧。以后也没去处,听凭黄先生安排发落,现在孤身一人,什么活都愿意干。

黄先生点点头,举重若轻的说“女人的事过了就过了……至情至性,男儿本色。没什么好懊恼的”

两人一直谈到了半夜。明益才知道原来黄先生不光是狮党,他本身就是炮党,而且一直追随炮党的学长张冲,在这之前就已经去过陕北会过神教,还不止一次。黄先生也坦言,神教大佬很欣赏张冲,自己也和神教中多人搭上关系,本来在校长被劫持前,自己和留在西安的神教某联络人已经看出恐怕要出事,但神教大佬不愿节外生枝,宁可信其无,自己身边没人能用,职责所在又没法分身,所以给明益电报让其速来,本打算抓住机会搏个大的,结果明益没来,自己困在17路军军部无法过多动作,只好眼睁睁看着事态完全按自己预估的发展几乎不差分毫,但又无能为力,坐视机会流走……黄先生说完,叹口气“也许是天命,这本是可以一飞冲天的机会”

明益深深自责,儿女情长,断送多少人生机遇。黄先生过了会儿还反过来安慰他,没事,看来是时运未至,强为之恐怕结果不一定好。明益想了想问,接下来当如何?

黄先生沉吟了半天,抬头看着窗外说“眼下西安城里暗流汹涌,东北军人心已散,就算张汉卿回来,也恢复不到出事前的状态了……我看,恐怕还得出幺蛾子,这事没完!”转过头来看着明益“先在这住着,呆两月再说,说不定还有机会”

没想到事态发展果然如黄先生所料,明益刚住下几天,东北军就突然内乱了。小张的嫡系部队造反,要杀几个军长,西安城内乱作一团。这里给你们简单介绍下剧情,老张被炸死后,小张接班,但内部你懂,肯定七窍八拱各种按不平,小张就暗地里扶持了一些少壮派做自己基本盘,总之大体套路就跟3fat玩的一模一样,老兄弟是绊脚石,必除,只是西安事变时还没走到图穷匕见的那一步而已,华清池抓校长完全是小张意气用事乱来的结果,二世祖那德行大家都知道,但这事把本来就气氛诡谲的东北军内部平衡完全打破了,小张接着继续意气用事执意只身送校长回去,当然一去就被扣了,这时候东北军内部的按不平终于公开化,老兄弟们明面上不说什么,但私下里早就要么投神要么投蒋,最差也靠拢杨的17路军,总之就是大家各玩各的准备单飞了,只有小张培养起来的少壮派吞不下这口气,不依不饶,坚持要蒋先放小张回来,西安这边才放人(小张送走的只是校长,还有一大票炮党要员这时仍然被扣在西安)。这也是小张后来至死都不愿回大陆面神,也几乎从不提杨的原因,因为只有少壮派是真心想救他,神杨两方为了自保早就不打算管他娃死活了。这也是古代宫廷故事里的常见套路,皇帝真亲信的只有太监,知道为什么了吧。

乱起来的时候明益去17路军军部找过黄先生,但是见不到人。过了两天,外面都在传造反的东北军少壮派镇不住场面,竟然偷偷逃去了神教地盘,下面的人也一哄而散,形势急转直下,这剧情简直他妈电视剧都演不出来。某天半夜突然有人偷偷到旅馆来找明益,然后带去了17路军军部。黄先生一个人在房间里见了他,说了一件让人吃惊的事:东北军已经完蛋了,杨的17路军虽然还没乱,但估计也难逃厄运,现在机会来了,17路军这么多人枪,以后归宿你懂,就算各奔东西,哪怕只其中一股也是不小的斩获,事在人为,目前军内各大佬正是提前找靠山背景的时候,如果我们上面有意,这事其实是个大机会。

黄先生没明说“我们上面”是谁,但明益在刚来西安听黄先生坦陈其炮党狮党双重背景时,就已经猜到了:汪先生一系。

在校长被小张抓住的消息爆出来后,炮党所有非蒋势力都立即开始了各种表演,大家心照不宣的通电的通电,发公开信的发公开信,总之就是严词谴责小张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巴拉巴拉,打!一定要打!甚至已经通知空军随时准备起飞轰炸,干他娘的,炸死乱党,保护校长!生怕校长多活一天我操……汪先生也概莫能外,虽然身在国外(当时下野),但他身份不一般,是最大的非蒋势力,不管他愿不愿意,肯定都会被各路表演艺术家推到C位的。所以校长意外平安归来后,汪先生傻逼了,只好暂时停在上海法租界观望。

现在黄先生的意思,是让明益去做这个给汪派送信和汇报情况的人。为啥非要派人去而不是电话电报呢?因为这种事如果外泄一丝一毫,结局就是团灭。

客观点讲,黄先生这个想法有点大胆的过头了。其实这事的各方条件和各种外部因素都不成熟。到底有多少可行性,明益心头完全没底。不过黄先生是高人,一番话就说服了明益:西安这事最终搞成这样,全赖张汉卿一人,不过这娃可一点也不笨,典型的官二代胆子大又精明,甚至就是精的太过头,火中取栗屡屡得手,玩上了瘾,这次才会搞这么大,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次陪玩的是真高手,你精,人家更精,以为玩别人,实际上被人玩了,别人一直在背后不露声色缓慢的“沁入式”影响你,直到你最后“主动”搞出过激举动,别人一副无辜脸……至于杨,表面上精明,实则判断力差得没谱,做小生意的掺和这种大买卖,能不出事吗,完了把自己也折进去了,可叹!……17路军和东北军不一样,凝聚力没那么强,内部实际上很散,而且有一部分已经投蒋了,剩下的没动不是不愿意,是在等更好的机会,汪派都是文人,不可能真掌握军队,其实要的是形似与奎哥一样的默契(这个后面再讲)。所以黄先生这想法虽然很大胆,甚至有点异想天开,但不能说完全没成功的可能。明益虽然心中疑虑重重,沉默了一会儿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半月后,明益到了南京,按黄先生给他安排好的,穿戴整齐,早起去见了一位大人物:某部副部长谷先生。虽然大学时屡次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舌战各路运动分子,大场面见了不少,但之前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余秘书,而这次是在首都中央单位办公楼内,明益难免还是有点忐忑。

谷先生在办公桌后不拘言笑,态度有点冷漠,静静的看着黄先生写来的信,读到一半抬头问,小黄现在有几成把握?明益张口结舌,答不上来。谷先生态度更加冷了。室内气氛甚至有点尴尬。

后来都是读到信的末尾,谷先生才一下来了兴致,抬头盯着明益“你就是带队去上海刺杀周善培然后顶罪的那个年轻人?”明益轻轻点头“正是在下”。谷先生态度突然来了个180度转弯,变得极为热情,甚至还起身亲自给明益泡了杯茶,拉着到沙发上去坐。明益诚惶诚恐,不过心里几下就明白过来了,老顾把自己从捕房里救出来后,送去码头的路上给了1000大元法币,提到的“上面”恐怕就是谷先生这伙大佬吧?

到后来谷先生甚至突然换成了口音有点重的四川话,明益一愣,原来是老乡?谷先生笑笑,我是贵州人呵呵(两省方言基本无差别)。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谷先生对黄先生信里的意思倒是很坦陈:基本没什么可行性,17路军虽然还没散,但盯着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军委会现在每天至少一半的人手上的事情都跟西安有关,就算17路军内部人有意,黄先生也成功把线搭上了,风险也实在太大,汪先生现在人还在租界,能不能回南京都还说不准,还是实际一点比较好。

明益点头“我也认为过于冒险,那我尽快回西安去?”
没想到谷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笑笑“你回不去了……小黄在信里说了,如果没成功指望,你就不能再回去,不然有风险,他也不会在那边等你……”
明益很吃惊,想了想问“那黄先生意思是?”
“他恐怕要去投神……可能早就安排好了”
明益倒吸一口凉气,我日老黄这算的,严丝合缝没一点差漏啊。怪不得大半年前从上海租界释放回成都路过武汉时,那次长江夜话,黄先生要提那句“有机会多半要换轿”,当时可能就已经有苗头了。
谷先生接着又说“他在信里说了,如果17路军这事不成,就让你留在南京,我们会安排你……你先回去休息下,晚上我带你去见陈先生”

 

明益很早就听过陈先生名字,知道这是位资历很老的能人大佬,但见面还是吃了一惊:陈先生不像谷先生一样那么有官架子,一点也不像公门中人,反而更像个大学老师,长相很大气,但是动作语气却相当斯文有礼,只是偶尔眼里闪过一丝硬光,才看得出来不是一般人物。陈先生根本不认识黄先生,所以所有对明益的映像和看法全部来自于谷先生现场介绍。这种认识方式其实很浅,明益有点担心陈先生会不会对自己有什么看法,比如说……不太看得上?大家理解,毕竟只是个小镇青年,才25岁,从未见过这种大人物,内心惶恐不安是正常表现。

陈先生看出了明益心头纠结,态度非常和蔼,拉家长一样聊了半个小时,然后端茶送客。

过了几天,谷先生让人给蜷缩在小旅馆中的明益送了信过来,工作安排了:现在汪先生在上海租界呆着不肯动,陈先生在南京还有公务,所以不能随时去上海,但两人之间有很多不方便在电话里说的话(怕被校长监听),所以打算让明益做信使,京沪快车坐着玩,甚至当天打来回。

明益很清楚一来就委派自己这种虽然看起来较low但是实际却非常重要的工作,和自己刺周时的表现有很大关系。信使一旦走水,必须硬扛到底,至死也不能吐一个字。同时自己正规大学毕业生的身份也很重要,因为很多都是口信,文化程度低的抖半天都抖不清楚意思,还带个球的信。可能你们会说,明益不是川大的高才生吗,做这个信使是不是大材小用了?这个嘛,这里是京畿,川大算个鸟啊,谷先生,陈先生,汪先生,这些人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留过洋的人中龙凤,川大生给他们跑腿送信,不亏。

在南京安定下来后,明益去找过陈老师,但并未直言自己和黄先生基本已经退出狮党活动。陈老师当时其实已经知道黄先生在西安和17路军中的几个人一起投神,但他没把这事拿出来明说,也没具体问明益现在在南京为谁做事。这是狮党的一个风气,因为很多狮党人都是身兼双重身份的(同时是炮党),组织一直就很松散,几乎都是靠大佬的个人力量各自抓一股基本盘拼凑起来成事而已。陈老师自己都在行政院兼的有职务,所以也无所谓,和明益心照不宣。明益得到陈老师默许,从此就一心投入汪派那边“上跑道”了,直到他五十五年后去世,也从来没正式退出过狮党,上磨盘山时所有党派身份全部被撸光,唯一真正政治身份其实是中国狮党四川省党部军运干部,党员编号在川省党部前50号内,是不是有点黑色幽默?

安定下来后的第二件事,是给谭小姐写信联系。明益此时虽然已经很清楚和谭小姐不可能有什么结果了,但心中始终难放下,男人都懂,不多说。他娃在信中隐瞒了自己在南京的身份,只说是在陈老师处帮着做点狮党的文字工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成都。谭小姐很快回了信,鼓励他好好干,希望他能更上台阶,有一份体面的事业起点。两人都很默契的没在信中提“彼此”的问题,只扯各自的事业发展,实际是双方都在敷面子给对方台阶下了。谭小姐在后来的几封信中还提到父母因为生意原因已经回了武汉,自己在成都一个人也呆不下去,可能不久会回武汉去做英语老师云云。

到了春末,明益已经基本把谷先生交代的任务全部混熟,无一差漏。上海那边,他其实总共就只见过两三次汪先生。汪非常忙,每次去在客厅几乎都有人排队等着,都是汪身边人出来招呼他,往往一碗云吞还没吃完,秘书就把回信拿出来了,只能一抹嘴又起身出门去火车站。不过给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办事,经费倒是足,谷先生给的钱足够让明益来回都坐京沪快车头等座。但他娃也精,从来都是最便宜的普座,原因很简单,这趟车上几百人,至少有50个特务,各种来路的都有,表现得越平凡普通才越安全。

南京这边,和陈先生搞得很熟。陈先生很欣赏明益,主要原因是明益的家庭出身和他相同,都是父执辈是军官,而自己又从小受传统教育熟读古书,大学专业也一样(陈先生本科在北大是学经济的),文化背景非常相似,三观相合,私下聊天的时候很聊的起来。陈先生还有个习惯喜欢熬夜,后来为了方便也为了节约时间,明益每周都有几天在陈公馆的客房睡,到天快亮时陈先生收工回卧室,路过客房把明益叫起来,明益拿了信或者是几句口信,立即就出门去火车站赶头班车奔上海。

是不是感觉在成都就算不能叫叱诧风云也算得上很出风头的明星运动员现在混成了个跑腿办事的小厮,很为明益不值?如果你有这种想法的话,说明你娃还没真正明白成人世界的玩法。都是人,但大多数人只是蝼蚁,起的作用只是构成这个世界而已,只有极少数人才是能左右乾坤改变世界的精英。同一件事,蝼蚁做和精英做是完全不一样的……明益当然算不上精英,但也不甘心做蝼蚁,他也想改变世界,圆每个传统读书人都有的仗剑天涯梦。其实以前在成都认识的所有人里面,沈老师余秘书都不算精英,甚至后来做过狮党主席和行政院部长的陈老师都算不上,只有高人黄先生才真正是精英。不是看你地位多高,而是看你有没有改变世界的心气和眼光,能力都在其次。汪先生和陈先生明显也是这种人,所以明益对黄先生几乎言听计从,也愿意给汪陈二位跑腿,完全不计较,心甘情愿。

 

几个月后抗战爆发,汪先生正式回归出任二把手,汪系各路大佬纷纷就位。陈先生身上兼了将近10个职务,其中有个是炮党中央民众训练部部长。民训部在炮党中央算是清水衙门,没什么实权,经费也少。陈先生其实在好几年前就一直兼有民训部部长,但因为中央党部是CC的地盘,汪派和CC因为有共同的对头(后面讲)所以关系还行。陈先生也清楚知道这个民训部部长是权力分配的结果,自己说白了只是挂名而已,所以抗战前那几年他把民训部全盘推给了CC系的副部长,自己对日常工作几乎不闻不问。但抗战爆发后形势变了,更重要的是他手上有了明益这个合适的人选,所以虽然表面上仍然把工作推给新的副部长,但把明益派了过去任部长办公室的副主任秘书,安桩脚,你懂。

“副主任秘书”这个title相当于是部长办公室的5-7把手左右的位置,很不起眼,但能接触到几乎所有部长副部长的日常。实际上就是给主持工作的副部长砸了颗钉子在眼皮底下。

还有个花絮,明益都在中央党部上了几天班了,忙的脚不沾地,好不容易空下来,才突然发现个问题:他不是炮党党员!我日…….这尼玛也太搞了,谷先生知道后给他娃做了份假的入党记录,说在大学毕业搞军运那段时间随所在部队集体入的炮党(这在当时很普遍),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可见炮党的组织松懈到何种程度。

明益在民训部总共干了不到半年时间,头几个月在南京,淞沪会战后随中央党部一起迁武汉。这段时间兵荒马乱,给谭小姐写去的信全没了回音,本来想给兆琳的信里写麻烦兆琳去找下谭小姐看是否已经离开成都,但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只好作罢。后来随中枢大部队迁到武汉后,明益还凭借谭小姐原来信中提及的一点点信息去汉口某处找过,结果找了半天仍然是音信全无,只好一声长叹,慢慢的收了心思。

给陈先生当桩脚的这小半年时间,明益过的其实并不舒服。主要是他娃从大学开始就是个活跃运动员,工作以后干的事也是四处跑的,哪怕在报馆码字,也是记者身份不会天到黑都呆屋子里;现在中央党部民训部这个副主任秘书职位,听名字就知道从上班开始屁股就要一直钉在座位上不挪窝的,明益这娃完全坐不住,都是迁到武汉后才慢慢适应过来……陈先生那边倒还好,半个月能见一次,几分钟说完民训部内污猫皂狗,陈先生总要拉着他聊上一会儿。明益看得出来陈先生过得也很不如意,他是汪系最重要人物,但和汪先生在当时严酷时局下的政治观点并不完全一致,而校长那边对他的态度是用其才但并不信其人,总之说里外不是人严重了点,但内心异常苦闷是肯定的。

翻年到了38年,某天谷先生派人来把明益叫了去,告诉他一个意思:现在时局唯艰,抗日能不能胜利谁他妈也不知道,以后四川就是中国大后方,各路势力早已在重庆安插满了人(当时已经定了迁都重庆,武汉只是暂时歇脚),但川省首府成都还是大片空白,所以你懂,该回去干新的桩脚了。明益心下暗喜,终于可以离开中央党部那鬼地方,于是问谷先生,去干什么工作?谷先生笑笑“成都市党部,这是陈先生的意思”明益心头十匹草泥马飘过,楞了好一下只能nod。

从武汉走之前,陈先生还送了明益一只出使欧洲时在罗马买的暗蓝色钢笔。这只钢笔和俞男送的那块小怀表一起,一直陪伴着明益到最后上磨盘山。

 

38年春节,离开一年以后,明益回到了成都。此时因为抗战的原因,成都城里气氛和一年前大不一样了。那帮军中狮党朋友几乎已经全部出川抗战,明益回来只去见过一次沈老师,然后就到了市党部报到上班。当时的炮党成都市党部在现在锦江宾馆那个位置,两进的平房院子,非常普通。明益的职务是组训科副科长,主要工作就是搞运动……分子,就是发展和领导学运/工运/农运/商运等各种运中的各色炮党积极分子,以及各类职业运动员。

这里先把炮党系统的权力分布说一下。不像现在党最大,党政军,那时候是恰恰反过来的,是军政党。因为校长玩的是以军统政,中央还好党政军大员几乎是同一批人,但地方就不一样了,地方党部地位是排在军政党最末的,不论权力还是钱景都远远比不上政府。当时还流行一句话,学而优则仕,学而不优则党,可见党部地位尴尬到何种程度。而且明益在组训科可以接触到人事档案,没多久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是当时市党部少有的几个大学生之一,其余人的主要文化程度都是中学,甚至还有不少是高小……但在当时的政府系统中,大学生就很平常。像明益这种川大华大档次,捞个中干很轻松,而市府省府副职一般都是北京上海那几所著名大学毕业的,一二把手一般是欧美著名大学留洋的,甚至还有帽子(博士帽)。总之一句话,明益这个市党部副科长职位的成色远远不是现在市委上班的干部一个概念,你们可以理解成大约相当于大学中的学生会干部那种身份,是在吃政治饭,但对其他人并没有真正的权力。

这个干桩脚的任务很轻松,因为地方党部本来就很鸡肋,对于明益这种资深运动员来说游刃有余。陈先生几乎没对明益有过什么要求,估计人家的地位也顾不上成都这边,反倒是谷先生时不时的会给明益电报电话,要一些比较微妙的信息,比如某某军头的小老婆的兄弟在贩烟,省府某某人的儿子私自跑去陕北投神等等这些乱七八糟的。这些东西都属于“非正规情报”,大多是传言,亦真亦假,谷先生那些庙堂之高的重庆大佬们(当时国府已迁渝)通过各自正式情报渠道,比如两统,是没法及时获得的。因为正式情报单位不可能把水分太重的东西经常往上面传,那他妈不是形同儿戏?但这些东西有些时候又很有用,所以明益这种桩脚就起作用了。

当时的本系统卡的很严,两统都派的有人,电话电报有监听(非常设),最重要的是常设的邮检,所有信件都会被抽查。当时成都邮检在中统手里,明益认识邮检的人,见识了下拆信的手法和筛选手段,感觉公开方式和重庆传信息风险太大,于是动了下脑筋找到个办法:自己的老本行,报纸。在46年以前,开报馆都很容易,所以一个城市的大报馆虽然就那么几家,但各种小报馆却如雨后春笋遍地都是,这些小报新开和倒闭或者易手的速度非常快,一般都不到一年,所以这些小报派送几乎都不走邮局,都是找民间报串子,这些社会底层流通渠道都是社团控制的,明益发现有那么几家销量还可以的小报同时在送重庆,每天由报串子安排人上长途汽车送,这是个没被任何情报单位注意到的隐秘途径。

这样玩了一个月,平安无事。但某天来了个人,在办公室打听明益。明益回来后两人聊了聊,才知道对方是中统川室管社运的主任干事,叫刘国辉(真名)。这里说下中统,名义上是炮党党部下属机构,但大家估计都看过很多这方面电视电影,知道这是个情报特工单位,有党部的地方就有中统分支,省党部的一般叫调查统计室,市一般有调统股或者专员,县党部就算没专员也安排的有人兼这方面事情,总之名义上是党务组织系统的一个分支机构,一般来说是独立运转的,但是当地党部书记或主委(理解成一把手就行了,时期不同状况不同)说话,当地的中统分支还是要听,勉强算双重领导,当然以自身为主。这个叫刘国辉的娃一副江湖气,说话也大套,但牵涉到明益,就很小心翼翼。明益说了一会儿就明白过来,这娃有私意,办公室不好说,于是约定下班一起吃个饭。

晚上两人在小馆子叽叽咕咕了半天,互相试探。明益没多久就懂了,这娃虽然知道了自己在秘密利用长途汽车送报纸时捎信件去重庆,但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他是想利用这个由头和自己攀上关系,原因很简单,这娃是土货,想在重庆那边多条线。明益没多考虑,立即点头应了。

别以为明益是傻,谷先生让他回成都混党部时,问过他具体干什么有没有意向,他娃想都没想就说,组训。原因很简单,组训能看所有人员档案,他一来市党部就全部偷偷看过,其中就包括这个刘国辉(刘是中统的人,但进中统之前是本地炮党干部,所以市党部存的有进中统之前的档案),这娃其实是当时成都社会上很有点名气的操哥,但和袍哥大爷不一样,他不完全算是社会人,正经工人出身,有一定文化,在工人社团中混出名后被发展进炮党,后来又发展进中统,身份上来说是正经的特务干部,不是江湖混混,只是其人从本土草根混出来,江湖气重,有大哥瘾而已……当时的川省都如此,“基层”混上来的只有走封建会社这条路,否则是不可能和学校(大学/军校)出身的空降精英竞争的。所谓吃政治饭,各自要有基本盘,就是这个意思。刘国辉在两年前日本领馆事件中就跳站过,也就是在那时被炮党党部的人看上,拉他入伙,想利用这种本土社团势力来对抗蜀地军头。但随着抗战爆发,炮党中央入川,川军大佬们几乎全部拉出去打国仗,成都的政治气氛变了,中央势力从弱到强几乎翻了过来,刘国辉一下就感觉到了冷遇,虽然在中统混的勉强还可以,但未雨绸缪先发展点另外的线,多拉点好感这些动作是肯定的。你以为老江湖是电影里演的喊打喊杀就完事了吗,能混成江湖大哥的骨子里都他妈是正宗生意人,不然活不过三个月,仔细体会吧。

有了刘国辉这种“社团界人士”助力,明益的消息更多了。两统这种正宗特工单位(当时军统在成都规模很小,常驻只有不到十个人,主要情报单位就只有中统)发往重庆的每日,每周,每月的各种汇报材料上是不可能有太多坊间流言的,这种“体制外”消息只有像明益这种桩脚才有消息来源,可以不断的往重庆送。谷先生对明益干的事很满意,但他一直没给明益明言,这些东西到底是谁在要?明益也没打算问,都懂规矩,无非是顶层内斗而已,各自都想抓消息源。

陈先生更是从未向明益提过送来重庆的私信他是否看过,明益估计应该没看,可能就是谷先生口头给他讲点而已。当时的明益其实已经明白谷先生是脚踩数条船的人,但在老东家汪系那边仍然红火,这你妈和黄先生一样,都是神人级别的,怪不得黄和谷是上下线关系,大哥小弟,两人在各自阵营还都混的飞起,只能服气。

 

到了春末,抗战形势毫无起色,一片愁云惨雾。某天明益突然收到陈先生写来封信,告诉他有空去重庆一趟,自己有部拖了很久的经济方面的私人书稿,实在没空继续完成,目前只有大纲和一堆草稿素材,想让明益帮他搞完,可能还牵涉到请代笔一类的琐事,所以最好亲自来重庆一趟……陈先生在信末尾还提到,他们一家来渝后,租住在南岸一个姓朱的当地实力人士的闲置公馆,这位房东有个小妹,年龄十九,美艳不可方物,还未婚配,内子(指陈的太太李女士)非常喜欢这位朱家小姐,原来在南京时明益经常在陈公馆过夜等信,陈太太对他映像很好,所以想让明益来重庆介绍认识一下。

明益看完信呆了片刻,内心一片茫然,过了会儿才想起:心里好像已经很久没有闪现谭小姐的影子了,真的已经忘了吗……也许吧。

五月底,明益利用一次中央政校短训的机会去了重庆。这次要在重庆呆将近两个月,除了短训班,最主要的就是把陈先生交代的那部书稿的问题落实。两月时间看起来长,但对整出一部书来说其实很赶,明益只好埋头苦搞不问旁事。直到去了陈家好几次,陈太太也说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明益实在不好再推,只能答应等下走的时候出门去见见那个朱小姐(朱家公馆就在旁边,是挨着的两栋房子)。

搞到快中午,收工,陈先生出门上了小车去军委会,明益右拐去了朱家。

可能是突然来访,客厅里没人。过了会儿来了个老妈子,明益拉住他摆了哈龙门阵,才知道原来这朱公馆的主人叫朱映松,是南岸烟局局长,明益要见的朱小姐是映松的同父异母小妹朱映荷,这公馆是映松的家,并不是巴南(靠近南岸的重庆郊县)乡下老太爷在的朱家大宅子,映荷从前两年开始,每年春天都要来南岸大哥家住半年,帮着大嫂看孩子。明益觉得有点奇怪,这朱小姐大户人家女儿,19岁正值妙龄,看孩子?那老妈子笑笑,四小姐有点歪(厉害),在巴南老太爷管不住她,所以让主事的大儿子好生管哈,带娃娃,磨哈四小姐的脾气……

明益心下忐忑,坐在椅子上有点不自然。我日难道是个母老虎?

还没回过神,门外突然女孩子声音“哪个来找我哟”,然后一个穿着当时西南女子传统稠丝大褂的年轻女孩子噔蹬噔就冲进了门,看了明益一眼“你哪个?”明益赶忙起身,魂头都没摸到,立即习惯性的像在南京首都时一样(现在重庆也是陪都哈)见人就点头弓背一副谦虚状“鄙人姚明益……”映荷没接话,在明益跟前走了半圈,盯着明益看,然后在旁边椅子坐下来,转头喊身后丫头“莽起做啥子?端茶来噻!”

明益满脸陪笑,小心翼翼坐下,然后抬头正视了映荷一眼,这一下就眼光再也移不开。明益惊异于对方长的好乖(漂亮),自己也算走南闯北经历丰富的人了,但此前从未亲眼见过这种姿色的南方少女。这长相别说在朱家所在的巴南,就算是南岸这里,重庆很市中心的地方了,怕是一走出朱公馆就会吸引无数人回头……明益心里条件反射般暗暗比较,俞男凭外表是完全无法比的,就算是谭小姐,心动如斯,也主要是靠气质取胜,纯长相也是不能跟映荷比的。

过了会儿,明益自觉失态,甚至是努力控制了下自己,才没有一直盯着映荷的脸看。但没想到映荷对他笑了一下,满不在乎的说“盯到看啥子,没见过婆娘家嗦?”明益一呆,怔了半天才回过神,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绝美佳人不是俞男和谭小姐那种新派女大学生,而是出身袍哥大爷家的旧式江湖儿女。这见面第一句话简直堪称粗俗,明益自己的家庭出身也让他完全无法理解一个大户人家小姐竟然这样讲话。

映荷看明益有点发懵,又笑了起来“陈太太说你是翩翩书生,我看你脑壳有点打铁,你读勒啥子书哦,望天书啊,看到女娃儿就说不来话了?”明益心头哽了一下,忍住,很斯文的笑笑“姚某是读书人,又长期做文字工作,和人接触少,不太会和女娃儿打交道,让朱小姐见笑了,惭愧……”映荷继续笑“也额,真勒是读书人,开口两句就文绉绉勒......吃了饭没得?走,我带你其吃!”起身上来一把拉住明益手臂,扯着他就往后面饭厅走。明益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听凭映荷拉着去吃饭。其他丫头老妈子神色平静,估计早已对映荷这做派见怪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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